“谢平！”秦嘉叫了第二声。

他收拾东西——名册。收据。批条。提货单。账本。橡戳。钥匙串…去找主任。他决计不在这儿了。伙伴们没一个拦他。

他只得站住了。

“谢平。”秦嘉在叫他。

接待办公室所有的伙伴都来了。他们都听见也都看见了。这时都默不声地站在门，不敢屋来惊动他，也不想去惊动他。

己吃几碗饭吗？你是什么玩意儿？”

他看见秦嘉在林带里站着，低着，苍白着脸。她也一定都看见了。听见了。她为什么独自站在林带里呢？不她。今天谁也别想来拦我。他决定快步从秦嘉边走过去。

“谢平…”秦嘉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。他看见她哭。他走过去。她后是块砖砌泥面的照，红漆底上录着主席手书的“保卫祖国，建设祖国”八个黄字。谢平以为秦嘉跟他说刚才的事呢。憋了半天，秦嘉告诉谢平，齐景芳事了。她被黄之源搞了。怀娃娃了…

没想到会那样的事。没想到黄之源是个畜生！那天晚上，合同签了字，狄场长在家里了几碗几碟的，又叫上老严和工副业的邢副场长陪黄之源喝了二斤。黄之源回到招待所，都快十一了。他心里燥。在沙发上坐了老半天，也安定不下来，便到门外雪地里站了会。今晚，西小院里只住了他独杆儿一。三个间。砖砌的坛。修长的树影和没有星光的天空。这一刻，他觉着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属于他。假如他想让场宣传队那两个唱河南梆的“女盲”带上胡弦、的笃板，来给他清唱两段，他相信，场里会立派人去传的。但他这会儿要的不是这个。不是。他回到屋里，几次伸手到电话机上，都没下得了决心。她在值班。叫她吗？来坐一会儿。稍坐会儿。吃糖。这院多静。院墙多。如果她睡了，就算了。他要通了电话。本该先问一声睡下了没有。但一听到她清脆、温和的声音，那洒兜底往上翻，涌得他站立不稳，只想着要她上来，开便说让她上送两瓶来。让她上来。上来…她提着瓶去了。

他只当没听见。

…那天，黄之源来签换工合同。场长狄福才亲自派车，去南山接他。车开到招待所，据了几下喇叭，慢慢拐到西小院月门前，齐景芳已经在间门外的台阶上等候着了。屋自然是先已收抬妥了的，烧得和和。黄之源说，他不喜招待所那些壶盖、杯盖上用红漆注上“羊西招”字样的茶。完全破坏了“宾至如归”的气氛。他对齐景芳说，你拿你的茶缸给我沏茶吧。亲切些。齐景芳拿来个白搪瓷茶缸——不过不是她自己用的那一个。她到商店另买了个一摸一样的，把自己用的那个，藏箱里了。她还是遵循大的训诫：不能轻易让男人使用自己的东西。那天在地试探过谢平之后，她隐隐的失望过。她谢平跟自己，和跟秦嘉、跟他那些团校的同学、别的青年班班长态度不一样。他跟他们是平等的，推心置腹的。他肯求助他们。对她呢？就没那平等和求助。虽然也有“推心置腹”也有“顺从迁就”但那却完全是另一码事，是在对付一个“小娃娃”她要跟他“平起平坐”她要他像对秦嘉、对他的那些团校同学那样对待自己，另外再加上…别人从他心里得不到的那一“好”她要让他吃一惊，就像八个月里，已经到的那样，叫谢平瞪大珠说：“小得，你真行啊！”以后她要说他一辈：瞧你那天在地里怎么教训的我！当然，到这一条，她需要有人帮助她。而暂时的，又不希望这“帮助”来自谢平。她还要故意冷淡他一段。她接近黄之源。有人对她的这接近有议论。她不怕。心里没亏怕什么鬼敲门？黄之源带她到林场。她还主动找到黄之源家去，见他老婆，跟她说：“孙，你们收我这个小妹妹，不会亏了你们。以后我真调到林场来了，我还能替你们照顾照顾小宝宝呢！”当然，她想的，是林场再保送她去上专门学校。而黄之源也确实许诺过，并在给她使劲儿，办这方面的手续。

谢平一下惊呆了。生人世，还没人这么说过他。什么玩意儿？他一下冲上去，指着对方吼：“陈满昌，你说我是什么玩意儿！”

了黄之源屋，他脱了衣服像是要睡觉了，只穿着单薄的棉衫，裹起件军大衣。她一窘，本想放下瓶就走。黄之源指指放在床沿上的一新买的女式长袖长内衣，对她说：“这是你孙让我带给你的。你试试，合适不合适。”因为是内衣，齐景芳只拿起来在上比试了一下，就放下了，说：“怎么好意思要孙掏钱…”这内衣，实际上是黄之源给老婆买的，今晚拿来

这时，老宁闻讯赶来，忙分开他俩，打着圆场说：“算了算了。从这个袋里掏来，往那个袋里搁。反正‘李先念’倒霉。发。谁签字都发！”从谢平屉里取竞赛办公室的橡戳，连连哈了两气，从那矮胖手里拿过领奖单，盖了个半红半不红的印，说：“走走走，我代小谢替你们上商店去提货…”人散去后，谢平哭了。无声的。没息的。但又是怎么也制不任的。咸的。苦的。涩的。委屈的。愤慨的。的。冰凉的。他把嘴咬破。